主张：我的青春别帮我选择

　　张凯，中专毕业一年。给人的印象是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

　　前两天，张凯邻居一个大婶见他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特意凑上来：“你儿子这么大了，怎么也不找份事做？成天呆在家里总不是个事。”妈妈进屋拿出一本书，递给她，不紧不慢地说：“你看，我儿子刚出的书。”大婶接过书，看到上面“张凯著”三个字，仿佛见了鬼。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那个烫着卷发，把头发染成黄毛，只读了几年中专的小男孩居然出了一本书。

　　《因为青，所以涩》，与其说是一本书，还不如说是一个平凡男孩在他命运急转时一种本能的自救。

　　采访对象：张凯

　　年龄：20岁

　　职业：暂无

　　前面已经没了路

　　我的故事，得从我父母说起。如果桌上有三碗白饭，一只鸡腿，我的父母只会自己闷声扒白饭，也不会瞄一眼鸡腿。他们更不会把那鸡腿夹到我的碗里。但谁都知道，鸡腿是他们留给我的。他们以这样中国传统的含蓄而深沉的爱把我养到初中毕业。

　　中考后面对连任何一所三类高中都有充分理由把我拒之门外的分数，父母对我彻底失望了。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父母经常对我说的话就是：“为什么你不能按我们的想法一步步地走呢？”我觉得好笑，生命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要你们帮我作主？中考前，父母常向我灌输：“如果你不能够上高中，读大学，你就会沦为社会的最底层，你就看着别人吃大鱼大肉，自己吃萝卜腌菜。”我的态度很无所谓。

　　没完没了的考试、排名，并没有改变我玩世不恭的态度。我想以后到了社会不是看分数，而是看能力。中考一天天近了，听到班上的同学纷纷议论是考哪所重点学校，我才朦胧地有了“危机意识”。

　　那一天还是来了，我被“收留”进一所中专学校。早在收拾行李进中专的那个暑假，我就醒了。后悔从前浪费的时光，却再也没有补救的办法，我多想有一部时光倒流的机器啊。

　　我的觉醒父母并没有意识到。当他们把我送到中专去的那天，我能从他们脸上无光的表情看出他们的心都是凉的。那一瞬，我觉得自己被他们抛弃了。

　　进入中专，我感觉好闷。再也没有父母逼着我学习，也没有老师整天排名。同学都是各个学校的差生聚集在一起，没有最调皮，只有更调皮。过了16岁的生日，我想通过日记记录下每一天我经历的事情。这种想法主要是因为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太空虚，空虚得让人发慌、害怕。只要有灵感，就拿出笔在本子上写两句。即使就在老师眼皮底下，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老师发现过，更不用说担心被收缴了。

　　我越来越觉得中专生活不是我想要的，虽然我也包夜上网，第二天逃课睡觉；虽然同学们“斗地主”差角，我也上去凑；虽然几乎所有上课的时间我都用来聊天、睡觉或者写我的生活笔记，下了课就去打台球、踢足球、打篮球，但是我很明白自己只是入乡随俗地在混着。我想摆脱，却又无处倾诉。

　　我是一个因为玩性大而掉了队的孩子。看到从前的同伴们都已经走得好远好高，我也想到山顶，却发现前面已经没有了路。

　　生命是一个体验的过程

　　我是一个差生，包括语文成绩也差，除了作文的分数还不至于太低。我所看过的能够称为文学作品的只有一本《第一次亲密接触》。

　　记录都是手写，为了便于保存，我花钱请人打印，拿到那一叠厚厚的文稿，看着白纸黑字，我产生了把它出版的想法。我破天荒地去了新华书店，在书店里找到一本各出版社通联方式的书。选了几家武汉的出版社，无一例外地被拒。最后，我拨通了长江文艺出版社的电话。在网上我查资料，知道这家出版社出了不少像池莉这样大家的作品。

　　电话那头很热情的声音，让我先把稿子送过去看看。那天是2002年7月13日，学校刚放暑假，再开学，就是实习。我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等待我的未来是什么，却也不想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潜意识里，我想抓住什么，却又发现眼前没有什么是自己能够抓住的。那个夏天，正值我的初中同学参加高考。耳边传来他们一个个考取北大清华甚至出国的消息，我心里沉睡已久的斗志被激发起来。就算我不能成功，我也要去不断体验，不断尝试。

　　鼓起勇气，我拿着自己的文稿迈进了出版社的大门。

　　我要自己救自己

　　那一天，我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亲眼看到凝聚着我三年心血的稿子被丢在文稿堆里，我仿佛亲眼看到很多人在挤一列到站的列车，我被挤得五官移位，却还在争取着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未来的事实就是如此，我终于想明白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我一直认为我是行的，检阅的时候逼近了，却又拿不到能够证明“我行”的材料来———通常意义上，那是一纸文凭，可是我没有。我只好另辟蹊径。学校帮不了我，父母帮不了我，那些平日里和我一起吃喝玩闹的同学朋友更帮不了我，我只有自己救自己。我把希望寄托在我的文稿上。

　　2003年2月25日，我再次踏进了长江文艺出版社。年已经过完，面临毕业，四年的中专生活将要结束，那个让我害怕让我迷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的未来在哪里？难道我真的像父亲当年预言的，沦落到社会的最底层吗？这时，我的一些同学已经找到了工作———在专卖店门口站着，一边拍着手，一边喊着：欢迎光临。一个月几百块的工资。难道我要和他们一样吗？不，坚决不！

　　一切就像是在梦中，在我走进出版社大门不久，一个编辑走下来问接待员：“帮我看看这个作者怎么联系？”封面上的《别帮我选择》是发自我内心深处的声音啊。我忘了自己是以怎样的不敢相信走上前：我就是。巨大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

　　那是个下雨天，我却拿着书稿走了13站路回家，一个人在伞下禁不住地偷笑着。如果我的书能够出版，我也就拿到了能够证明我实力的证书。

　　父亲为那一巴掌向我道歉

　　那天晚上吃完饭，父亲很严肃地问我：“你到底准备怎么办？”我故作平静地告诉他，我写了一本书，而且有出版的价值，只是需要修改。我拿出印有“长江文艺出版社”字样的文稿纸，那上面写了编辑对书的14点修改意见。父亲母亲并没表现出特别的高兴。父亲为曾经给我的一巴掌向我道歉，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长这么大以来，父亲第一次向我道歉，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是有天凌晨的四点，父亲发现我房间的灯还亮着，进来看我在写字，以为我又在不务正业，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耳光。其实当时我在写书，但我没有解释。

　　曾经我把写书的事告诉了我最好的哥们，他指着我的鼻子说：“就你，就你还想出书？”中专的四年，我在压抑中积蓄着想要迸发的力量。这是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社会，能够颠覆大家对我印象的，只有我自己。所以，听完哥们的话，我谁也不怪，挨了父亲的巴掌，我谁也不怨。

　　父母全力支持我的出书计划。他们每天允许我呆在家里白吃白住，纵容我每天下午两三点起床，晚上八九点开始写作阅读直到清晨。从我知道我的书有出版价值那天起，我开始了大量的阅读。在阅读中，我汗颜，也越来越觉得，我的书，不过是一棵小树苗。而要出版，就像是要去参加盆景展。我还需要对这棵小树苗做大量的工作。

　　我的人生从此改变。写作是件快乐的事情，而当写作成为一件日复一日的工作是需要很强的耐受力的。算起来，几乎有一年半的时间，我过着自我封闭的生活。即使偶尔被同学喊去包夜上网，或者到迪吧去嗨，也当作是捕捉灵感的一个过程。

　　一本即将诞生的书，改变了一个男孩一生的命运轨迹。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到十六岁逐渐清醒过来自己想要什么时，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我执着地尝试着走在一条没有先行者的小路上，幸运地发现，前途是光明的。

　　2004年3月12日，我20岁生日那天，编辑告诉我书已通过终审。那一天，也是我母亲的生日。她新开了一家文具店，正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没有特别的庆功宴，只有最爱的小狗陪我过了难忘的一天。

　　过了那一天，我还是我。虽然我已经让所有的人刮目相看，虽然我已经站在了媒体的镁光灯下。未来依然是只能靠我的双脚去走。如果一定要有所希望，我希望有资格用稿酬作为上大学的学费，我希望成为一名新闻记者。

　　记者手记

　　这是一个非主流的成才故事，主人公就像我们的邻家男孩。一头黄色卷发的他，学习成绩在班上摆尾巴，旷课，包夜上网，到迪吧去嗨———突然他醒了，他不想再这么混下去。

　　因为青，所以涩。青春没有岁月可回头，我们每个人都曾或多或少地错过。有的人错过了也就放弃了，而还有一些人，聪明地找到了另一条通向成功之途。

　　把张凯的书从后往前快速翻动，会看到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动画。这是张凯自己的设计。他不希望把自己的书做得太商业化，因为本身他就还是一个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坦克飞机的孩子。

　　在张凯新书的新闻发布会上，一些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被邀请参加。他们是张凯的同龄人，他们的大学生活正是张凯所向往的。但是大学生们向张凯投以羡慕的目光。这种目光象征着，在竞争激烈的时代，期待更多的人能够拥有迷失方向后找到自我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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