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断背山》与同性恋无关

　　美国娱乐圈在做年终总结的时候，总要装模作样地评出一个“最具影响力时刻”，和2004年超级杯上的“珍妮杰克逊时刻”一样，时代周刊形容美国此刻正在经历一个“断背时刻”，以形容李安执导的《断背山》影响之大，虽然西部，男同性恋，文艺片堪称今日好莱坞各导演避之而不及的三大“死穴”，不过它的票房已经达到3400万美圆。 在夺取了最佳电影，导演和剧本三项金球奖后，李安已经雄心勃勃地瞄准了奥斯卡，估计在奥斯卡各个奖项提名揭晓之日1月31号，《断背山》的票房能够轻松地达到1亿。这股牛仔热甚至让美国公众不但把影片中最催人泪下的一句对白，“我希望自己知道如何忘记你！”也已经被印在了T恤上，也让大家重新翻出了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约翰·韦恩主演的老西部片，试图从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发现点什么超越兄弟之情的暗示和调调。　　

　　《断背山》的魔力究竟在那里？从加州的激进艺术家到纽约的影评人都琢磨不透，在李安这个魔术师的帽子里只有两件好莱坞惯用的陈腐武器：“面临感情两难抉择时，听从内心的召唤”以及“敢于特立独行”。作为李安的“第一部主流电影”，《断臂山》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冒险，除了不看好的题材，在开拍时，两位主演希斯·莱吉尔和杰克·格林哈尔名列好莱坞一线男演员的时间还不到6个月。这究竟是李安导演本人的剑走偏锋还是好莱坞为了彰显自己迎合社会进步而摆出的姿态？派拉蒙为这部影片的市场推广费用甚至已经超过过制作费用，几家基督教极端保守组织也给NBC电视台去信，声称电影的播放纯粹是“把美国拖入同性恋的深渊”。　　　　

　　那么，《断臂山》是否完成了李大导演赋予它情感描摹的任务？好象没有，看来看去，性似乎是杰克和厄尼斯这对情侣之间唯一的黏合剂和共同语言，如果不排除那些乏味的度假钓鱼打猎等活动。不过在影片冗长叙述中频繁出现的酒吧里胡子拉碴，既保守又粗鲁的中西部“红脖子”以及乏味的家庭聚会，倒是把美国“后院”的整体形象描绘的活灵活现，而时间似乎也在影片中静止了，除了零星出现的超市购物袋和手扶拖拉机的型号，谁也没有意识到大家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已经陪伴两位主人公悄悄地从1963年走到了1980年，美国也经历了它二战后最剧烈的变革。“生活是美好的，影片中的每个角色都有其可爱之处。”这是李安一向在作品中表现出的悲天悯人胸怀还是无原则的迎合？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它大大降低了《断臂山》的批评力度，从而使得影片在《男孩不哭》与《同志少年杀人事件》面前相形见拙。作为2002年圣丹斯电影节开幕首映电影，《同志少年杀人事件》同样是一部描述怀俄明州同性恋遭遇的作品，尽管有些影评争辩说它的悲剧力度来自影片主人公，加州大学政治系学生马修·谢泼德惨遭杀害的真实事件，然而它已经力所能及地在叙事的同时对造成悲剧的社会根源做了最大程度的袒露与批判，一如借助谢泼德的母亲之口在影片结尾控诉的那样：“他们杀害的不是我的同性恋儿子，而是我的儿子，只是他碰巧是个同性恋者”。更糟糕的是，《断臂山》不仅在批判上流于形式，同时也不够有趣。李安拖拖拉拉，絮絮叨叨的讲述既远远比不上《鸟笼》里罗宾·威廉斯和内森·莱恩“夫妇”插科打诨所制造的无深度幽默，也没有沃卓斯基兄弟的《大胆地爱，小心地偷》里那种举着搀杂着黑色惊悚的女同志偷情鹅毛挠脚心的感觉。　　

　　的确，正所谓“大环境决定小气候”，2004年，正在李安推敲着如何把这部由安妮普罗创作，曾获“欧亨利短篇小说奖”的文字搬上银幕时，仿佛与之呼应，北美同性恋组织争取自身权利运动终于赢得了一个历史性突破，6月，马萨诸塞州宣布同性恋婚姻合法，年底，加拿大国会才通过了同样的法令，使得美加在荷兰，比利时之外，成为世界上第三，四个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然而，一如40年前的民权运动一样，打破社会文化构筑的藩篱与歧视远远要难于法律制度层次上的改革。正如《乡村之声》专栏记者加里·印地安那所说的那样，对于同性恋固定婚姻，儿童领养行为的宣传，仍然在隐晦地表达主流意识形态对于“爱的正常形态”的捍卫，禁忌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出现。派拉蒙公司在影片上映后一再强调主演希斯·莱吉尔和杰克·格林哈尔都是正常的异性恋，甚至不惜曝光内幕，承认杰克正在与克里斯藤·邓斯特拍拖，感情甚铎云云。正如南加州大学传播学院教授，独立电影编剧拉里·克罗斯所说的那样，“在2006年的好莱坞，做个公开身份的同性恋艺人，估计下场会跟在60年代的怀俄明州做个公开身份的同性恋牧羊人一样悲惨。”不仅如此，如果我们肯花多一点时间揣摩从《午夜牛郎》到《蝴蝶君》等一大干电影，就会发现大多数打着同志电影旗号的作品，其内终极目的并非在于对这种情感本身的承认，或对其作出什么价值判断。正如一世聪明的李安，终究不能以平常心对待《喜宴》一样，王家卫对于《春光乍泻》的辩解，则是“不看这部片子的前5分钟，完全可以将他们作为兄弟”一样。所以，我们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主流影片中基本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同志电影”，因为导演往往只是借助同性恋情感的叙事与冲突，来表现属于自己的永恒主题——在《春光乍泻》中，是现代都市对个体天然的疏离，以及质疑个体之间交流的可能。在《喜宴》中，则表现为异质文化的冲突；在《费城》则为人权，自由和公正。而更多的娱乐之作，只是为了以这个幌子铺陈软色情描述，以赢得票房，从《吸血迷情》中汤姆·克鲁斯和布拉德·皮特的恩怨纠葛，到《艳舞女郎》中吉娜·葛申与伊利莎白·碧琪莱之间的暧昧关系。而这些“他者”最后则必须自主不自主地投向异性恋婚姻和不朽精神信仰的怀抱。正如弗兰西斯·科波拉在《吸血惊情四百年》的结尾，让背弃了基督和触犯了同性恋禁忌的德库拉在异性爱慕者维诺娜·赖德的怀抱中背诵耶稣在十字架上的遗言那样，让表面上的反叛最终滑入一个陈腐的道德窠臼。对于没耐心的观众来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故作沉重的道德规劝和说教上，我们倒不如索性轻松起来，去看Show time出品的电视剧《同志亦凡人》或者《女欢女爱》，这些衣着光线，形容佼好的同志享受生活，富于情趣且独立宽容，放在现实生活中绝对是有益而无害的挚友。至于他们所受的不公和苦难？导演制造的归导演，社会制造的归社会，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