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身份不属于社会身份的范畴,社会身份等同于职业身份,比如:工人、教师、医生是一个社会身份。社会不需要诗人这个身份——因为社会不提供诗人这个职业。因此社会不需要职业诗人,诗人都在生活里,没有人依靠一个职业,坐在一个诗人的位子上,就能持续地凭空产生灵感、写诗。
杨炼、翟永明、于坚、王小妮、欧阳江河、王家新、西川……中国当代最杰出诗人的经历将说明这个道理——

杨炼

杨炼(右一)和英国诗人贝尔(背景者)、罗伯特(左一),新西兰诗人默里(左二)一起发傻。
A、诗坛坚守者
杨炼:在水面上写字的人只能化身为水
有一只眼睛,在注视大海。
有一只眼睛,在中国,北京,西郊离圆明园废墟不远的一间小屋里。一张用半块玻璃黑板搭成的书桌,被窗外高大的梧桐树遮得终日幽暗。墙上,挂满从中国各地旅行带回来的面具,五颜六色,狰狞可怖,使小屋终获“鬼府”之称。 也许,十年前你写下《重合的孤独》,已在冥冥中构思我,构思今天的谈话。也许,“今天之我”,只是那篇文章选中、或孕育出的一个对话者?同一只眼睛,又是不同的:在这里,德国,斯图加特的“幽居堡”,当森林的海,再次被秋天染红。我写下《因为奥德修斯,海才开始漂流》——十年前,被写进“现在”之内;另一个“我”,被写进“我”之内;一篇文章被写进另一篇文章之内;思想,被再次思想,重申一片空白——注视中,我的奥德修斯漂流之诗还远未结束。
是谁的眼睛?
是谁使“漂流”有了意义——海,还是奥德修斯?在我看来,是后者揭示了前者的距离。因为漂泊者,海的波动加入了历史。因为被写下,诗,有了源头。如此,诗人命中注定,不肯也不能停止:以对距离的自觉创造着距离。在中国,你写“把手伸进土摸死亡”(《与死亡对称》),黄土,带着它的全部死者,延伸进一个人的肉体;在国外,我写“大海,锋利得把你毁灭成现在的你”(《大海停止之处》),每天就是一个尽头,而尽头本身却是无尽的。从国内到国外,正如卡缪之形容“旅行,仿佛一种更伟大、更深沉的学问,领我们返回自我”。内与外,不是地点的变化,仅仅是一个思想的深化:把国度、历史、传统、生存之不同都通过我和我的写作,变成了“个人的和语言的”。通过一只始终睁大的眼睛,发生在你之外的死亡,就像无一不发生于你之内,一行诗之内:“用眼睛幻想死亡就无需速度……草地上的死者俯瞰你是相同的距离”《格拉夫顿桥》)。那么,“自觉”的定义正是:“主动创造你的困境”。你不可能取消距离,你应当扩大它,把它扩大到与一个人的自我同样广阔的程度,孤独,被扩大到重合的程度:一个人的,许多人的;中国的,外国的;这里的,别处的;此刻的,永远的一个人的处境。
以上文字引自杨炼的一篇随笔,题目已在其中。用杨炼的文字开始一篇有关杨炼的文字是一件有趣的事,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有关“一篇文章被写进另一篇文章”的三重影像;我也不在乎是否引得太长,因为前者注定是后者的一部分。引文中说到的《重合的孤独》我也读过——在它墨迹未干的时候;但当时我还不知道它和墨西哥当代诗人、伟大的奥克塔维奥·帕斯的一本著作同名,而据我所知,90年代初杨炼在澳大利亚时,曾试图和汉学家Mabel Lee合作翻译这部著作。我没有问过杨炼,当他把“致《重合的孤独》的作者”作为那篇随笔的副题时,心中是否同时想到了帕斯;但对我来说,这位没有出场的诗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隐身的在场者。如此一来,杨炼的文字就不再仅仅是一场自我内部的对话,其中还隐约闪烁着另一个人,或一群幽灵的声音。无论杨炼的声音有多么雄辩,都不但不能压倒,反而只能更加突出这些声音,所谓“如影随形”;而当这些声音被引入本文时,我们所获得的甚至远不止是一个有关声音的三重影像,而是多重影像——对此不必感到奇怪,因为诗人的孤独从来就是“重合的孤独”,而影像就是幽灵。
当然这没有、也不会影响我们倾听杨炼声音的独特性。就此而言,被用作标题的“因为奥德修斯,海才开始漂流”一句值得反复品味。它与其说是一个有关写作及其动力源头的感悟式的结论,不如说是一个不断从感悟出发的追问;与此同时,它也提示了杨炼运思,或捕捉诗意的反常规向度和方式,它迫使你不断自问:“是谁的眼睛?”我征引杨炼的以上文字还有一重时间的考虑:分别以《重合的孤独》和《因为奥德修斯,海才开始漂流》为认知标志,他把自己的写作分为了前后两个十年;而从他写作此文至今,又是一个十年过去了。在某种程度上这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巧合,但落实到本文,也不妨说是一种对称:既与三十年中国的历史进程对称,也与他三十年来的命运和心路历程对称。
1998年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了《杨炼作品1982—1997》两卷本(诗歌卷《大海停止之处》,散文、文论卷《鬼语·智力的空间》),2004年年初出版了杨炼新作(1998-2002,含诗歌、散文、文论)合卷《幸福鬼魂手记》;未及年底,又决定重印1998年版的修订本。这样的“待遇”,或者说这样的好运,在享受着“朦胧诗”的共名,而又多年漂泊在外的诗人中大概是绝无仅有的。然而,我们却无法说这是对他的一种慰勉,正如不能说是对他的回报一样——说慰勉太轻巧;而若要说回报,或许只有他的作品本身才当得起“回报”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