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一个红色贵族的平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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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彤妍的父亲李达将军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人称“武李达”。父亲说的“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是李一生的座右铭。尽管出身“红色贵族”之家，其人生却如普通人一样平凡。其中的内涵，或许值得当下的国人思量一二!

　　一个红色贵族的平凡人生

　　1966年5月25日，刚填写完大学报名表的李彤妍，就被老师和同学拉到北京大学去看毛泽东的《我的第一张大字报》。从此，混杂着亿万人的轨迹和喧嚣的“文革”终结了李彤妍的大学梦。接下来是下乡插队，那些曾经想报考声乐系、做军旅作家和战地记者的梦想随着列车的颠簸渐行渐远，飞逝而去。

　　被谢绝的将军之女

　　李生性好动，住在军队大院里，从小就好爬上爬下。因为军人出身的父亲李达认为运动可以锻造孩子的性格和意志，甚至影响成年以后的思维方式。于是，父亲的怂恿加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反弹出更加旺盛的生命力。

　　那时的李简直就像小男孩一样。最小时在重庆爬山、爬房，到了北京没得爬了，就去中山公园走水上木桥，在假山上爬来爬去。她时常在全校师生惊诧的目光下，从天梯上慢悠悠一口大气不喘地爬下来。“假小子”的性格和部队大院直率大气的氛围使她从小就敢参与男孩子喜欢的游戏和运动。

　　李上小学时，父亲带着他们兄妹几个练枪法，都是实弹射击。初冬的天气里，子弹“飕飕”地从耳边飞过，哪个孩子胆小都不行。

　　上中学时，参加了体校摩托队的李成绩出众，本来被选到北京队，可以成为专业的摩托手。后来人家一查档案发现她父亲李达时任国防部副部长兼国家体委副主任，认为干部子弟练这项运动太危险，婉言谢绝了她。那时，苦练多时以为终于能修成正果的李，第一次感叹自己还不如生在普通人家里。

　　虽然没有当成女摩托手，但英雄主义情结始终充斥在李心中，令她蓬勃向上，甚至有些偏激。1965年，当时在101中学读书的她有点晕晕乎乎的，随时都想上前线。她就着狂热的心跳给中央军委写信申请上前线。寄信之前她先征得父母的同意。周末，父母看信之后找她谈话。他们很为女儿自豪，父亲的评语是:“思路开阔，感情丰富，言简意赅”，并告诫她:“上前线要做好牺牲的准备，要准备把你们的名字刻在抗美援越的纪念碑上”。

　　信寄出之后，没多久就收到了总政的领导的回信，内容很热情，就是在鼓励一番之后要她当好女民兵。

　　1965年毛主席号召畅游长江时，李达60岁现学游泳。当时他们全家时常去密云水库横渡，那种特别自然的感觉让她体会到游鱼般的快乐。“那时的人活得很单纯，快乐不需要什么条件，就是一种感觉。”

　　多年之后，已为人母的李感叹父亲的教育很成功，从小的体育锻炼为她的身心都打下很扎实的基础。

　　高干子弟的“另类”样子

　　1968年，李达被关进秦城监狱，李的母亲在医院里病危，经周恩来总理特批才得以抢救。父亲被打倒的事实曾经像一把利剑，紧紧地逼住李，让她在碾碎的命运里拼命硬撑。

　　一贯将“女”字抹去的李的强硬性格在恶劣的生存环境里呈现出巨大的张力。因为是所谓的“黑帮”子弟，她感到很多人都盯着自己看，所以必须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进步。当时号召要打掉高干子弟的“骄、娇”二气，不让他们入党。李甚至因此而做好一辈子在农村的打算，但她不愿就此颓废，她总是想扭转人们对高干子弟的印象。

　　在“五七干校”，李做了3件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能让自己呼吸急促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抓坏蛋。当时22岁的她在“五七干校”接受军事化管理，半夜她带着两个小女孩在农场站岗。月光下，麦垛里有个人影在晃动，沙沙的雨鞋声很恐怖，想象中一定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保护麦垛是李当时唯一的想法，作好牺牲准备的她勇猛地朝人影扑过去，结果发现被她擒住的是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太。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此人是村里生产队长的母亲，因家穷晚上来偷麦子。想不到白天生产队长带着人们敲锣打鼓欢迎他们，晚上却出现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后来她反思时，觉得事物是多方面的，不能从一个角度来看待。那种青春的简单和冲动是现在很多人无法理解的。

　　第二件事是拉粪车。有一天在地头上干活，粪车的盖子打不开了，23岁的李又是第一个冲上去，结果被大粪喷了满身满脸。当时条件很差，只能拿井水冲一下，一连几天，她身上的味道强烈极了，在食堂吃饭时连男人都躲着她。

　　第三件事是挖死人骨头。24岁时，她被抽去参加护士培训。一次讲人体解剖需要有人上山去挖死人骨头。在劳改犯的坟堆儿里，她再次凭着舍我其谁的勇气一把掀开深褐色的棺材板，结果险些被喷涌而来的臭气熏晕过去。此事过后一连几个月，一闭上眼就是一副湿暗滑腻、阴森至极的棺材内景，多年之后，记忆中仍呈现希区柯克式的恐怖意象。

　　李困惑过，似乎她越努力命运就越捉弄她，当兵、上学的很多好机会都错过了，在“干校”的日子又异常艰苦。她时常劝说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没有吃不了的苦”。在那些咬牙流血的岁月里，和毛主席一起看礼花的情景成为李的精神支柱。那是好日子里的感动。当时，她和毛泽东的女儿李敏关系很近，常互相串门。“十·一”时李达一家人和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看礼花，工作人员说“你们都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这句话就像是藏在枕头下的月光宝石，于暗夜里闪闪发光。

　　父亲去世时，卓琳女士代表邓小平来看望他们全家，但他们没有提出任何特别要求。

　　女人的留白

　　李在感情上经历过挫折，工作也一直不太顺畅，终因一次脑震荡而办了病退。1995年，她开始探究自己命运多舛的原因。也许是太好强的性格是让她总是遭遇鸡蛋碰石头的窘境。她静下心来研究命相，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一位风水先生说李彤妍的原名“李彤研”太硬，适合作男人的名字。于是，她听从的建议更名为“李彤妍”。之后，她的运程果然越发顺利起来。

　　其实，这些还都只是外因，对她的运程真正起作用的内因正是根植于血脉间的家族风尚。父亲李达淡泊大度，有着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在他的影响下，李领会到——“做大事的人必须会团结人”。

　　她从内心打开自己，和干部子弟之间走动很多。近年来，她把“文革”时的争斗看淡了，曾经连根拔起的疼痛逐渐风干，那些挥之不去的往事被解读成历史现象，不再看成是个人的悲欢离合。

　　如今，李和美国公司做贸易，工作中适应能力很强，甚至充当起“万金油式”的人，这在过去简直是不可想象。但这不是油滑，而是让心具备了像水一样的灵活逍遥。越纯越厚重，就越能担当。生活中她也让自己离女人的本能和爱好更近。她发现女人应当吸取中国画中的“留白”，练就一份从容的心态。早年疾恶如仇、泾渭分明的她淡定地得出结论:“长久存在的事物总有自己的道理，适当的中庸是永恒的胜利”。

　　她发现自己年轻时对好多事太看重、太好强了。游刃有余是做事的最高境界——这不是投机取巧，而是深厚宏大，如水流，冲到哪里都游刃有余。人们通常以为这是圆滑，是聪明，其实刚好相反，它是很大气的，它重拙，所以有效，所谓“重剑无锋”即此。庖丁解牛，巧的背后是一种大力在游动。

　　对于感情，她的感悟是“不要太追求完美而错过机会”。她不再苛求自己，让自己每天都逍遥一次。拿瓦砾做赌注的人，心灵手巧;拿银钱做赌注的人，便很害怕只输不赢;拿黄金做赌注的人，更是意乱神迷。凡是以外物为重的人，内心总是昏聩的。心病还需心药医，不能自己吓唬自己，自我才是人生路上的坎，迈过这个坎，就天高云淡。

　　好在李从小就很独立，对女人来说，从硬到软比成年之后再打造坚强要容易得多。一心钻研佛学的她渐渐悟出:“盈”就是满，月盈则亏，水盈则溢。水与月都是自然界最有道的两种事物，连它们都不能太满，何况人。

　　李参加了卡林卡艺术合唱团，19岁时她曾经想报考解放军音乐学院声乐系。“文革”曾经拦腰斩断青春的光彩，现在，她又尽自己的力量圆了这个梦。周末，在中山公园音乐厅里，粉尘飞舞，李却于俄罗斯歌曲的浑厚悠扬中物我两忘。这时的她不再有寸金难买寸光阴的焦灼紧迫，反倒颐养出一种人到中年的雍容大度。